苏轼词编年校注
邹同庆 王宗堂 著
中华书局
2002年9月

45。[四二六]
念奴娇·中秋
凭高眺远，见长空万里，云无留迹。桂魄飞来光射处，冷浸一天秋碧。玉宇琼楼，乘鸾来去，人在清凉国。江山如画，望中烟树历历。
我醉拍手狂歌，举杯邀月，对影成三客。起舞徘徊风露下，今夕不知何夕。便欲乘风，翻然归去，何用骑鹏翼？水晶宫里，一声吹断横笛。

[1]桂魄：月之别称。
段成式《西阳杂俎》前集卷一《天咫》：“旧言月中有桂、有蟾蜍，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，下有一人常斫之，树创随合。人姓吴名刚，西河人，学仙有过，謫令伐树。”
元·陈致虚《金丹大要》：日为阳，故称日魂；月为阴，故城月魄。
[2]乘鸾：
柳宗元《龙城录·明皇梦游广寒宫》：唐玄宗于八月望日游月中，有素娥十余人，皆皓衣乘白鸾往来，舞笑于大树下。
[3]清凉国：
《海录碎事》卷二二下《竹门》载陆龟蒙诗句：“西山自是清凉国，松竹合封潇洒国。”案清凉国指月宫。
[4]水晶宫里，一声吹断横笛：
言吹笛技艺甚高，可把横笛吹破。
李肇《唐国史补》卷下：“李舟好事，尝得村舍烟竹，截以为笛，坚如铁石，以遣李牟。牟吹笛天下第一，月夜泛江，维舟吹之，寥亮逸发，上彻云表。俄有客独立于岸，呼船请载。即至，请笛而吹，甚为清壮，山石可裂，牟平生未尝见。及入破，呼吸盘擗，其笛应声粉碎，客散不知所之。舟疑其蛟龙也。”


咏月者，无出李白苏轼之右。
与六年前的《水调歌头》一样，这也是一首中秋赏月词。情景相仿，意趣却大不相同。“明月几时有”中的矛盾曲折纵横开阖，在此词中已化为一股清旷之气，襟怀寥廓。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这三句到底略嫌直白，不如“水晶宫里，一声吹断横笛”之飘渺。


46。[四五一]

醉翁操

琅琊幽谷，山水奇丽，泉鸣空涧，若中音会。醉翁喜之，把酒临听，辄欣然忘归。既去十余年，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，以琴写其声，曰《醉翁操》，节奏疏宕，而音指华畅，知琴者以为绝伦。然有其声而无其辞。翁虽为作歌，而与琴声不合 。又依《楚词》作《醉翁引》，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。虽粗合韵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，非天成也。后三十余年，翁既捐馆舍，遵亦没久矣。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，特妙于琴。恨此曲之无词，乃谱其声，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。

琅然。清圜。谁弹？响空山。无言。惟翁醉中知其天。月明风露娟娟。人未眠。荷蕢过山前。曰有心也哉此贤。
醉翁啸咏，声和流泉。醉翁去后，空有朝吟夜怨。山有时而童巅。水有时而回川。思翁无岁年。翁今为飞仙。此意在人间。试听徽外三两弦。

[1]翁为作歌：此指《欧阳文忠公集》卷七《赠沈博士歌》（一作《醉翁吟》）。
[2]《醉翁引》：一作《醉翁吟》，又作《醉翁述》，见《欧阳文忠公集》卷一五。
[3]崔闲：《永乐大典》卷二七四一引《南康志》：“崔闲，字诚老，星子人。自少读书，不务进取，襟怀清旷，平日以琴自娱。始游京师，士大夫见其风表，莫不倒屣。后倦游复归，乃结庐于玉涧两山之间，号『睡足庵』。自谓『玉涧道人』。”
[4]琅然：
“琅”，琅玕。《书·禹贡》：“厥贡惟球、琳、琅玕。”孔传：“琅玕，石而似玉。”
“琅然”，指玉声。。《楚辞·东皇太一》曰：“抚长剑兮玉珥，璆锵鸣兮琳琅。”
[5]清圜：杜甫《舟中》诗：“今朝云细薄，昨夜月清圆。”此指琴声清亮圆润。
[6]空山：李白《蜀道难》：“又闻子规啼月夜，愁空山。”
[7]知天：鲍照《观漏赋》：“谨户牖而知命，掩云雾而测晖。”
[8]
“荷蕢”二句：《论语．宪问》：“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。曰：『有心哉击磬乎！』既而曰：『鄙哉硁硁乎！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。深则厉浅则揭。』”
[9]声和流泉
唐·李季兰《琴曲歌辞·三峡流泉歌》：“妾家本住巫山云，巫山流泉常自闻。玉琴弹出转寥夐，直是当时梦里听。三峡迢迢几千里，一时流入幽闺里。巨石崩崖指下生，飞泉走浪弦中起。初疑愤怒含雷风，又似呜咽流不通。回湍曲濑势将尽，时复滴沥平沙中。忆昔阮公为此曲，能令仲容听不足。一弹既罢复一弹，愿作流泉镇相续。”
[10]童巅：不生草木的山顶。《释名·释长幼》：“山无草木亦曰童，言未巾冠丝之也。”
[11]回川：漩涡。《尔雅·释水》：“过辨回川。”郭璞注：“旋流。”
[12]徽：通“挥”。弹奏。《淮南子·主术训》：“邹忌一徽，而威王终夕倍感于忧。”


据《渑水燕谈录》载：“（崔闲）常恨此曲无词，乃谱其声，请于东坡居士子瞻，以补其阙。然后声词皆备，遂为琴中绝妙，好事者争传。”
曲早已失传，到底如何自是不得而知。
沈遵抱琴而往滁州，面对琅琊酿泉而作曲。欧阳修称此曲“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”，如何会没有志在高山流水的音调？
而苏轼此词不写滁州风物，只是追思醉翁，我觉得并不契合曲意。
只是最后一句“试听徽外三两弦”有点意思，余音袅袅。


醉翁吟
欧阳修
余作醉翁亭于滁州，太常博士沈遵，好奇之士也，闻而往游焉。爱其山水，归而以琴写之，作《醉翁吟》三叠。去年秋，余奉使契丹，沈君会余恩冀之间。夜阑酒半，援琴而作之，有其声而无其辞，乃为之辞以赠之。其辞曰：

始翁之来，兽见而深伏，鸟见而高飞。翁醒而往兮，醉而归。朝醒暮醉兮，无有四时。鸟鸣乐其林，兽出游其蹊。咿嘤啁哳于翁前兮，醉不知。有心不能以无情兮，有合必有离。水潺潺兮，翁忽去而不顾；山岑岑兮，翁复来而几时？风袅袅兮山木落，春年年兮山草菲。嗟我无德于其人兮，有情于山禽与野麋。贤哉沈子兮，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。

赠沈博士歌
欧阳修

沈夫子，胡为《醉翁吟》？醉翁岂能知尔琴。滁山高绝滁水深，空岩悲风夜吹林。山溜白玉悬青岑，一泻万仞源莫寻。醉翁每来喜登临，醉倒石上遗其簪，云荒石老岁月侵。子有三尺徽黄金，写我幽思穷崎嶔。自言爱此万仞水，谓是太古之遗音。泉淙石乱到不平，指下呜咽悲人心。时时弄余声，言语软滑如春禽。嗟呼沈夫子，尔琴诚工弹且止。我昔被谪居涤山，名虽为翁实少年。坐中醉客谁最贤，杜彬琵琶皮作弦。自从彬死世莫传，玉练锁声入黄泉。死生聚散日零落，耳冷心衰翁索莫。国恩未报慚禄厚，世事多虞嗟力薄。颜摧鬓改其一翁，心以忧醉安知乐。沈夫子谓我：翁言何苦悲？人生百年间，饮酒能几时？揽衣推琴起视夜，仰见河汉西南移。

47。[四五八]
满庭芳
蜗角虚名，蝇头微利，算来着甚干忙？事皆前定，谁弱又谁强。且趁闲身未老，须放我、些子疏狂。百年里，浑教是醉，三万六千场。
思量。能几许，忧愁风雨，一半相妨。又何须抵死，说短论长。幸对清风皓月，苔茵展、云幕高张。江南好，千钟美酒，一曲满庭芳。

难得有首词不着深语，听上去都有点像元曲小调了，正合我等俗人听。
“且趁闲身未老，须放我、些子疏狂。百年里，浑教是醉，三万六千场。”
苏子作如此语，我倒觉得他其实是狂心未歇。


48。[四六七]
临江仙·夜归临皋
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，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。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馀生。

宋· 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卷上 ：“子瞻在黄州病赤眼，逾月不愈，或疑有他疾，过客遂传以为死矣。有语范景文于许昌者，景文绝不置疑，即举袂大恸，召子弟景仁当遣人賙其家。子弟徐言：『此传闻未审得实否？若果其安否得实，吊之未晚。』乃走仆以往，子瞻哗然大笑。故后量移汝州谢表有云：『疾病连年，人皆相传为已死。』未几，复与客饮江上，夜归，江面际天，风露浩然，有当其意，乃作歌词，所谓『夜阑风静榖纹平。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馀生』者，与客大歌数过而散。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，挂冠服江边，拏舟长啸去矣。郡守徐君猷闻之，惊且惧，以为州失罪人，急命驾往谒，则子瞻鼻鼾如雷，犹未醒也。然此语卒传至京师，虽裕陵亦闻而疑之。”

苏轼在黄州颇为可怜，政治失意，生活困苦，行动和言论皆不自由。即使是他引为好友的徐君猷也有监视他的责任。
虽然他念叨着“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馀生”，但还好“鼻鼾如雷，犹未醒也”。

49。[四七四]
鹧鸪天
林断山明竹隐墙。乱蝉衰草小池塘。翻空白鸟时时现，照水红蕖细细香。
舍外，古城旁。杖藜徐步转斜阳。殷勤昨夜三更雨，又得浮生一日凉。

[1] 林断山明
王融《江皋曲》：“林断山更续，洲尽江复开。”
颜延之《赠王太常僧达诗》诗：“庭昏见野阴，山明望松雪。”
[2] 乱蝉衰草
韦庄《江上题所居》诗：“落日乱蝉萧帝寺，碧云归鸟谢家山。”
李白《谢公宅》诗：“荒庭衰草遍，废井苍苔积。”
[3] 白鸟
沈约《休沐寄怀诗》诗：“紫箨开绿筱，白鸟映青畴。”
[4] 红蕖细细香
杜甫《狂夫》诗：“风含翠筱娟娟静，雨裛红蕖冉冉香。”
又《严郑公宅同咏竹》诗：“雨洗娟娟净，风吹细细香。”
[5] 杖藜徐步
杜甫《绝句漫兴九首》诗：“肠断春江欲尽头，杖藜徐步立芳洲。”


“因过竹院逢僧话，又得浮生半日闲。”苏轼用句律，而不用其句意。
渊明有诗：“啸傲东轩下，聊复得此生。”
而苏公说：“殷勤昨夜三更雨，又得浮生一日凉。”
爱尽最后那个“凉”字。

50。[四九九]
减字木兰花·琴
神闲意定。万籁收声天地静。玉指冰弦。未动宫商意已传。　　
悲风流水。写出寥寥千古意。归去无眠。一夜馀音在耳边。

[1]琴：《说文》：“禁也，神农所作，洞越练珠，五弦，周加二弦。”
案：此《琴》词乃苏轼夜闻崔闲弹琴而作。上篇写弹奏前崔闲酝酿情绪时的神态气氛；下片写崔闲的琴声之妙和作者听琴后的感受：余音绕耳，回味不尽，归去无眠。
[2]神闲：方干《赠镜公》诗：“幽独度遥夜，夜清神更闲。”
[3]悲风流水：李陵《重报苏武书》：“胡地玄冰，边土惨裂，但闻悲风萧条之声。”马融《长笛赋》：“尔乃听声类形，状似流水，又象飞鸿。”此写琴声，时而似悲风，时而状流水。
[4]千古意：杜甫《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栽》“欲存老盖千年意，为觅霜根数寸栽。”

“悲风流水。写出寥寥千古意。”
突然很喜欢这一句。

51。[五一〇]
阮郎归·初夏
绿槐高柳咽新蝉，薰风初入。碧纱窗下水沈烟，棋声惊昼眠。
微雨过，小荷翻，榴花开欲。玉盆纤手弄清泉，琼珠碎却圆。

[1]水沈烟：水沉木的香烟。“水沉”，名贵木质香料，又名沉水香，质重，入水即沉，故名。
《梁书》卷五四《诸夷·林邑国传》：“林邑国者，本汉日南郡象林县，古越裳之界也。……出玳瑁、贝齿、吉贝、沉木香。……沉木者，土人斫断之，积以岁年，朽烂而心节独在，置水中则沉，故名曰沉香。”
晋·嵇含《南方草木状》卷中：“蜜香、沉香、鸡骨香、黄熟香、栈香、青桂香、马蹄香、鸡舌香，案此八物，同出于一树也。交趾有蜜香树，斡似柜柳，其花白而繁，其叶如橘。钦取香，伐之经 年，其根斡枝节，各有别色也。木心与节坚黑，沉水者为沉香；与水面平者为鸡骨香；其根为黄熟香；其斡为栈香；细枝紧实未烂者，为青桂香；其根节轻而大者为 马蹄香；其花不香，成实乃香，为鸡舌香。珍异之木也。”

时值初夏，读此词，深觉欢喜。
写初夏的诗词不算多。初夏，不似落花时节让人悲春，却又未到灿烂，难免容易叫人遗忘。这样淡然，亦甚好。

52。[五四六]
如梦令
元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，浴泗州雅熙塔下，戏作《如梦令》阕。此曲本唐庄宗制，名《忆仙姿》，嫌其名不雅，故改为《如梦令》。盖庄宗作此词，卒章云：“如梦，如梦，和泪出门相送。”因取以为名。

其一
水垢何曾相受，细看两俱无有。寄语揩背人，尽日劳君挥肘。轻手，轻手，居士本来无垢。

其二
自净方能洗彼，我自汗流呀气。寄语澡浴人，且共肉身游戏。但洗，但洗，俯为人间一切。


词中多有佛语，不知有何禅意，注释中略有提及。我只觉得这两首词很有趣，看来苏轼颇喜欢上公共澡堂。

[1]水垢何曾相受
此句语义双关，明说“垢”为身上的“污垢”，暗喻释氏所谓的“垢染”，即烦恼的意思。
《大乘义章五本》曰：“染污净心，说以为垢。”机翼染身之垢，喻烦恼之心，故需以净水洗之。
《无量寿经上》：“洗濯垢汙，显明清白。”《无量寿经下》：“犹如净水。洗除尘劳垢染。”
[2]
居士
慧远《维摩义记》：“居士有二：一、广积资产，居财之士，名为居士；二、在家修道，居家道士，名为居士。”这里指苏轼自己，在家居而信佛，故自称居士。
无垢
《维摩诘经》：“八解之浴池，定水湛然满。布以七净华，浴此无垢人。”
[3]自净：释氏所说的自调、自净、自度“三自”之一。是二乘自利之三学。自净包括“正态“和”正定“。自净则心无欲念，超然尘杂，精神洁净。
[4]澡浴人：指世上的人们。
[5]人间一切：傅注：”《本行经》云：太子至泥连河侧，思维一切众生根缘，六年后方可度之，乃求修苦行，亦以自试，后悟此非真修，乃受美食，洗浴于河也。“